首页>>所有
《谈谜》(梁实秋)
发表日期:2016-1-18 8:23:18 阅读人数:559添加收藏

  “谜”字不见经传,始见于六朝,即“迷”之俗字,亦即古之“隐语”。“谜”这个东西,当然产生很早,远在“谜”这个字出现之前。然而亦不会太早,因为这究竟是一种文字游戏,一定是文明有相当发展时才能生出来的。“谜”最兴盛的时候,即是八股文最兴盛的时候。因为谜与八股文都是文字游戏,并且习八股者熟读四书五经,除蓄意要“代圣人立言”之外,间有机智之士,截取经文,创制为谜,颠之倒之,工益求工,遂多巧妙之作。谜之取材,大半出于四书五经,正因四书五经为制谜者与猜谜者所共同熟诵之书,并且以“圣人之书”供游戏之用,格外显得滑稽。所以,谜在八股文盛行的时候发达起来,成为艺苑支流,文人余事。古谜率皆平浅朴拙,“黄绢幼妇”之类已经算是难得的佳话了。因古人无此闲情逸致,纵有闲情逸致,亦另有出路,不必在四书五经之内寻章摘句探赜钩深。惟有八股文人,才肯在文字上镂心雕肝的卖弄聪明。所以我每次欣赏一个佳谜,总觉得谜的背后隐着一个面黄肌瘦、强作笑容的八股书生。我想,科举已废,猜谜一道将要式微了罢?
  以上是说文人之谜,民间也有谜。乡间男女,目不识丁,而瓜棚豆架,没有不懂猜谜之乐的,他们的谜,故然浅陋可嗤,然而在粗率的人看来,已经是很费心机的了。民间的谜,还谈不到文字游戏,只是最简单的思想上的游戏。一般小孩子都欢喜猜谜,小学教科书以及儿童读物里也有采用谜的。大概猜谜的游戏除了供文人消遣之外,还可以给一般的没有多少知识的人(乡民与孩提)以很大的娱乐罢?民间的谜与儿童的谜往往采用韵语的形式,也正因为韵语乃平民与儿童所最乐于接受的缘故。
  在英国文学史里,谜也有它的地位,但是一个不重要的地位。在八世纪初,有一位诗人名奇尼乌尔夫(CyneWulf),据说他作过九十五首谜诗,保存在那著名的古英文学宝库之一的《Exeter Book》里面。这些谜,之所以成为古英文学的一部份,是因为,古英文学根本不很丰富,所以用现代眼光看来没有什么文学价值的东西,在古英文学的堆里便显着有相当精彩了。这些谜,若是近代人作的,恐怕没有人肯加以一顾,只因为它古,所以我们觉得它难得可贵。我现在试译一首于下,以见一斑:
  蠹 虫
  虫子吃字!
  我觉得是件怪事,——
  一只虫子能吞人的言语,
  黑暗中偷去有力的辞句,
  强者的思想;而这鬼东西
  吃了文字却也不见得就更伶俐!
  这已经是比较的有趣的一首了,我们却不能不认为是很浅陋。(对于这个题目感觉兴趣的人,请看A.T.Wyaff 编《Old English Riddles》,Bo ston,1912)古英文的时代过去了以后,谜就不再能在文学史里占一席地了。谜不见得是没有人做,至少文学家是不干这套把戏了。英国的文学家不是不作文字游戏,他们也常常在文字上弄出一些小巧的玩意,例如,巢塞的ABC诗,以及十七世纪诗人创制的什么“塔形诗”、“柱形诗”之类,都是。然而这不是谜。文学家不再感觉谜有什么趣味,所以不再做谜,即使做谜,文学史家也决不在文学史里给谜留任何位置。
  在外国的民间,谜是流行的。十几年来盛行的Cross Word Puz zle也即是谜。外国儿童读物里也有许多的谜,谜能给一般民众与儿童以愉快,无间中外,是完全一样的。
  不过撇开民间流行的谜和儿童读物里的谜不谈,单说谜与文人的关系,我们不能不承认,中外的情形相差很远。外国的谜,(例如我上面所译的一个),虽然是文人做的,在性质上也和民间的儿童的谜没有多大分别,都是属于“状物”一类,其谜面是一段形容,其谜底是一件事物。中国的文人的谜,则真正的是文字游戏,谜面是一句文字,谜底还是一句文字。因此,中国文人的谜,比外国的深奥、曲折、工巧。
  从一方面看,中国文人之风雅,是外人所不及的,虽是游戏也在文字范围之内,不似外国文人以驰马摇船等等粗野的事为消遣。但从另一方面看,我们却感觉到中国旧式文人的生活之干枯单调,使得他们以剩余的精力消耗在文字游戏上面。中国文人最善于“舞文弄墨”,最善做钩心斗角文章,做八股文、做策论是他们的职业,做谜猜谜也是他们的余兴,一贯的是在文字上翻花样。后天获得的习性是否遗传,我们不敢说,不过在文字上翻花样的习惯,确像是已变成为中国文人的天性了。
  文学中类似谜的“譬喻法”、“双关语”、“象征主义”之类,都不是本文所欲谈的,故不及。
  原载2009年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的《雅舍遗珠》,为梁实秋1936年遗作。

原文地址

网友评论

更多

友情链接

闽ICP备13010859号
Copyright © dengmicn.com All Rights Reserved
灯谜文化网 版权所有
Email:963694202@qq.com